【傅月庵书评】天地不仁,各安天命──《慈悲》

2020-06-12 05:26:31 来源:D宅生活669人评论

【傅月庵书评】天地不仁,各安天命──《慈悲》

路内谈《慈悲》成书过程与创作理念

路内谈《慈悲》成书过程与创作理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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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岁出远门。技校毕业后,少年路内便入社会去流浪了。说流浪,还真是流浪,从苏州往南走了一回,又往西去了重庆,最后落脚上海。地方不少,打过的工更多:钳工、电工、操作员、仓管、店员、会计、职员、小贩、播音员、摄影师、电脑设计、广告文案……,「失业,找工作,又失业,又找工作。就这幺回事。」他说。

流浪生涯未必都如意,打工、换工常时苦闷。路内的排遣方式除了上街晃荡,看这看那看人打架,最主要的还是阅读,读小说读诗读散文,借别人的人生忘却自己的人生,暂时都好。看多了他也写,甚至20几岁时就涂涂抹抹出10万字的小说稿。然后,搬个家便不见了。青春如歌,吹了就吹了,继续唱继续写啊写,最后写进了广告公司当「文案」,偶也在报纸专栏里写写「撞鬼启示录」这类玩意儿。岁月未必静好,看来却似乎还可以。这时候,15年过去,路内34岁。

 

「年轻的流浪是一生的养分。」『云门舞集』林怀民先生说过的一句话,是否适用于其他人身上,很难说。少年路内却不折不扣是个写照。34岁那年,养分汲足,机缘也来了,已然青年的路内在中国最顶尖的文学杂誌《收穫》发表长篇小说《少年巴比伦》,横空而出,一下子吸引了大批读者目光。人们对他独特的叙事风格,遣字用句,充满了兴趣。有人说看到了王小波,有人说不对不对是王朔,有人说……众说纷纭,但路内就是路内,星星亮亮挂在天空了。

《慈悲》,路内着,东美出版。

从2007年起,路内彷彿一下子迸了开来,四通八达,截至2014年为止发表了5部长篇小说,并且份量都不轻:《少年巴比伦》(18万字)、《追随她的旅程》(22万)、《云中人》(18万)、《花街往事》(22万)、《天使坠落在哪里》(30万),这里边有所谓「追随三部曲」,也有类如推理小说者,一路看下来,我们当可说,路内还不停在尝试摸索,路还想转,或说,路终究会转!

终于,在沉寂好一阵子之后,路内于2016年发表新作《慈悲》,让人耳目一新,随即获得当年「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」。

《慈悲》的内容与路内此前作品相去不远──尤其《少年巴比伦》──都是讲工厂人的故事,只不过场景拉得更远,从文革结束打倒四人帮,一直接续到1990年代大量工人下岗,改革开放带来各种冲击。路内曾说主角人物水生,不无他父亲的影子。若是这样的话,此书或可视为『追随三部曲』(《少年巴比伦》、《追随她的旅程》、《天使坠落在哪里》)的前传吧。

 

后出转精。这个「精」字,或即此书与路内前此作品的最大分野,全书不过12万字,却跨越整整一个世代,许多沧桑。「精」是扎实不虚,不赘不余。《慈悲》的叙事,实在当得此字,或换个词说,「精準」。故事结构简明,行文乾净俐落,不停朝前推进。这不容易但还不算难,许多以海明威为师,奉极简为风格的写作者都办得到。真正难的是人景交融,三言两语点出人物微妙的心理变化或世事变迁,予人许多想像空间。譬如主角水生与玉生夫妻俩好不容易搬了新家,心却不安妥。玉生觉得阴气重,夜里「看见窗外有东西走过」,水生急忙推窗张望,但只见:

短短34个字,把水生所见让读者也都见到了,一种凄清油然而生。接下来两人想到此为阴曆十五夜,然后转入烧锡箔元宝家教规矩……等种种家常琐语,读来有股张力在酝酿,让人忐忑难安,怀疑「事情恐怕不会这幺单纯吧?」果然下一章劈头,抚养水生长大的叔叔便醉酒路死沟边了。水生与堂哥一起去埋葬叔叔骨灰,折腾大半天,天晚回城,碰到游行队伍解散,水生不解,回来问老婆游行什幺?

这个呵欠,这句回话连一个惊叹号也捨不得给,同样都引人遐思:对于平民百姓来说,生活才是正经。生计艰难,很多事都不如求生存重要,什幺打倒不打倒的。

类似意在言外的段落,举不胜举,甚至连主要人物「玉生、根生、水生、复生」的名字,都很可想一想,细细咀嚼,努力做解人:「拼命想生存却未必能生存下去,失根的时代里,冰清玉洁的下场为何?柔顺如水会好活些……」如此当自明白一代人的悲苦,时代之风乱吹,工农兵群众的辛酸与无奈。  

此书真难解的是书名「慈悲」二字,全书结尾,恶无恶报,善无善终;真未必真,假却是假,慈悲在哪里?有人说解答在这句话:

换言之,「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」,即是慈悲所在。是耶非耶?都是一说。同样的心情,放大拉远来看,贯穿整本书,引出种种是非,酿出一件又一件事,死了这个那个人,无非「补助」两个字。工人不好过活,争夺工厂补助,从而显露出种种人性,有善良的,有丑陋的。「补助」的本质是一种慈悲的施捨,为了这慈悲,你争我夺,没个终了,最后看完全局的,却是几乎不曾为自己去争取过任何「补助」的水生。慈悲不假外力,全在自己,一切各安天命。如此,或也呼应了小说一开头,水生爸爸一再嘱咐他的那句话:

一看就懂的小说,写得好,像淋浴,热气蒸腾,让人全身爽快;慢慢看细细想的小说,写得好,像泡澡,氤氲叆叇,生成一种舒服。两种都好,但冬日天冷夜长,还是泡温泉为宜,那也是一种慈悲,对自己。

 

本文作者─傅月庵

资深编辑人。台湾台北人。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肄业,曾任远流出版公司总编辑,茉莉二手书店总监,《短篇小说》主编,现任职扫叶工房。以「编辑」立身,「书人」立心,间亦写作,笔锋多情而不失其识见,文章散见两岸三地网路、报章杂誌。着有《生涯一蠹鱼》《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》《天上大风》《书人行脚》《一心惟尔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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